初遇 水也
周顾之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,看了足足有五秒钟。然后,很慢地,他抬起手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。
镜片反了一下光。
“假结婚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语气有点古怪,像在琢磨什么新词。
于幸运心里打鼓。难道不是?那是啥?间谍?特务?她脑子里开始跑马灯,闪过各种谍战片片段。
“于幸运同志,”周顾之说,声音还是平稳的,但于幸运就是觉得,里头好像掺了点别的,“在你看来,这件事的性质,是假结婚?”
“那不然呢?”于幸运脱口而出,说完就后悔了。她妈说了,跟领导说话要婉转,可她一紧张就把实话秃噜出来了。
周顾之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更长。长到于幸运能数清他衬衫扣子有几颗——五颗,最上面那颗没扣,露出一点锁骨。皮肤挺白,比她还白。
然后,于幸运的视线又飘到了那碗糖上。
花花绿绿的,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。她想起小侄女妞妞,上次来家里,吵着要吃糖,她妈不给,说吃糖坏牙。妞妞哭得哇哇的,最后于幸运偷偷塞给她一颗大白兔,妞妞就不哭了,含着糖,眼泪还挂在脸上,冲她笑。
这糖比大白兔好看。
于幸运的手,在桌子底下,偷偷动了动。
周顾之在看她。她知道。但她控制不住。那糖好像在发光,在叫她。一颗,就一颗,揣兜里,回去给妞妞。妞妞肯定高兴。
她深吸一口气,飞快地伸出手——
抓了一把。
不是一颗,是一把。大概四五颗,糖纸在手里窸窸窣窣地响。她像做贼似的,嗖地把手缩回来,糖塞进外套口袋里。
做完这一套动作,她才抬眼去看周顾之。
周顾之还坐在那儿,姿势没变,表情也没变。但于幸运就是觉得,他那双深海似的眼睛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,微微动了一下。
像海底起了个很小的漩涡。
“于幸运同志,”他又开口了,这次语气有点不一样,但于幸运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,“这件事,需要你配合调查。这段时间,你不要离开北京,保持手机畅通。必要时,我们会再联系你。”
于幸运愣愣地点头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就这么简单?不批评?不处分?不……抓起来?
于幸运晕乎乎地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。她转身往门口走,手摸到门把,冰凉。突然又想起什么,回过头。
“领导,”她小声说,“那个章……我真不是故意的。我核对了好几遍,真的。”
周顾之看着她。
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,在他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。他戴着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于幸运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来。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,地毯还是那么软。夹克男人在等她,见她出来,点了点头,引着她往外走。
于幸运跟着他,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。
糖还在,硬硬的,硌着手心。
车子驶出院子,过三道岗,重新回到街上。路灯亮了,车流多了,空气里有了炸酱面、糖炒栗子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
于幸运摇下车窗,深深吸了口气。
活着出来了。
她掏出手机,想给她妈打个电话。想了想,又放下了。算了,别吓着老太太。
车子在红庙北里小区门口停下。于幸运道了谢,拎着布袋下车。
她叹了口气,摸出钥匙开门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她跺了跺脚,灯没亮。只好摸着黑往上爬。
爬到四楼,掏钥匙开门。屋里传来电视声,中央三套,在放《星光大道》。她妈爱看。
“回来啦?”王老师从厨房探出头,“怎么这么晚?菜都热三遍了。”
“加班。”于幸运含糊地说,换了鞋,把布袋挂到门后。
“洗手吃饭。”
“哎。”
于幸运走进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。水哗哗地流,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圆脸,圆眼睛,鼻子有点塌,嘴巴不小——她爸说她“有福相”。皮肤白,一紧张就红。这会儿脸颊还红扑扑的。
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那几颗糖。
花花绿绿的糖纸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她剥开一颗,塞进嘴里。
甜,甜得发腻。还有点果味儿,不知道是草莓还是樱桃。
于幸运含着糖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突然笑了。
笑完又觉得有点后怕。
那个周顾之,到底是什么人?
她甩甩头,把糖纸扔进垃圾桶。不想了,想也没用。该吃吃,该喝喝,啥事不往心里搁——这是于家的生存哲学第二十二条。
外头传来她妈的声音:“幸运!吃饭了!”